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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评论
罗新:在徒步中找寻真实的中国历史

  两年前,五十三岁的北大历史学者罗新开启了一场从大都(今北京)到上都(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全程四百五十公里的徒步。这次徒步,带有一个“一心向往远方的人”的历史的雄心和浪漫主义色彩,同时隐含着一句久居书斋者的自我诘问:“我了解自己所研究的这个中国吗?”

 

《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罗新著,新星出版社20 17年11月版,45 .00元。

 

  罗新,1963年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中古史和中国古代边疆民族史。著有《中古北族名号研究》、《黑毡上的北魏皇帝》等。

  他走的是一条元朝皇帝春去秋来的辇路。这条路为帝王专属,非扈从皇驾不能亲行其地,自南而北,历经大口、昌平、居庸关、缙山、程子头、沙岭、牛群头、察汗脑儿、明安驿、李陵台、桓州,一直到达上都的明德门。多日的行走、感受、思索,多日的炙热、疲乏与疼痛,以及在此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与原野、大地、乡村、人群的崭新而深刻的关联,都被记录在了《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一书当中。

  “对于我这样的学院知识分子来说,尽管我们总在‘研究’中国,但早已习惯了远离山野。”罗新在该书后记里表示。与传统游记不同,罗新的写作将历史与现实穿错交叠,着力当下的同时思接千载。最近,罗新接受了南都记者的专访。

  访谈

  文体探索本身是有趣的事情

  南都:在写《从大都到上都》之前,内心是否有一个文体上的范本?

  罗新:启发我这样写作的书,有,但都不是中文的,而是外文的。我真正掌握的就是英文。我当作闲书读的有各种类型的关于旅行的书籍。我的专业是学中国史,国外的知识涉及很少。但我又喜欢读书。如果直接读专业著作,其实是很吃力的,所以我喜欢读旅行方面的书籍,既能看得懂,也能看出兴趣来,还能学到点东西。关于中亚、西亚、欧洲、美洲的旅行书籍我都读,我又喜欢买书,家里除了我的专业书,藏书类型最多的就是这一类。

  其中有四五种对我影响比较大。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写的是旅行,而且多数旅行很艰难,徒步或者探险,要么距离很长,有数千公里,要么是在极艰难的环境下,或者是在战火连天的地方。跟他们的比起来,我的徒步简直就是小儿科。但是,他们写的东西不纯粹是描述在路上走走走,看看看,还有很多知识点,这些知识点反映出作者的学识、研究水平、日常阅读的积累。我发现还可以这样写东西呀,游记也可以写得既有知识性,也有趣味性。

  比如我最喜欢的书,有一本写秘鲁的马丘比丘的书,名字叫《在马丘比丘右转》。还有我原来写过书评,后来国内翻译出版的《寻路阿富汗》。这两本,一个是美国人写的,一个是英国人写的。在我自己的阅读体会里,英国人更强,英国人写过好多这样的游记。比如英国有一个女作家芙瑞雅·斯塔克(Freya Stark)专门写旅行,可以说是20世纪最伟大的女性作家之一。她的书里对我来说影响最大的一本是《杀手谷》(A ssassinV alley),讲的是伊朗历史上一个著名的组织,金庸的《倚天屠龙记》里的“山中老人”的原型,这个组织通过杀人、窃取情报、勒索,在基督教和伊斯兰世界的夹缝里生存,后来被成吉思汗的孙子彻底消灭。A s-sassin成为了现在英文中的一个词,意思是“暗杀者”。斯塔克亲自去过这个地方,写了一本厚厚的游记。

  其实我心中的范本就是这些人,总想跟他们学习。因为每个人旅行的路线、环境、条件不一样,所以最后我写成这个样子,跟他们的“模板”相差很大。但是写作的灵感都来自这些阅读。

  南都:文体上的突破,是《从大都到上都》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罗新:这是我写作最大的动力,我费力把一切写下来,就是想探索一下文体有没有更大的空间,能否容纳更多的内容。一般来说,游记就是旅行的记录,我们传统的游记都过于单薄,不能容纳散文体的其他内容。我甚至今后想在以非虚构为主的旅行写作里,纳入进虚构的内容,把幻想的部分也放进去。我做历史研究也有这个特点,每次写作,都会想这个题材能否有不同的方式去处理。这个可能跟我受的中文教育有关。我觉得文体探索本身是有趣的事情。

  落下了“怕光”的心理病

  南都:对于即将踏上的这条道路,出发前做了哪些功课?

  罗新:我唯一的准备是读书。主要是读历史上这条辇路的沿途发生过什么,特别是元代和明代发生过什么。元代的资料太少了,三五天就看完了。但明代的资料非常多,可以说看不完,因为长城对明朝来说是最重要的边疆。而我又不是研究元和明的专家,只好请教这方面的朋友。反倒是一个研究元朝的专家给我准备了大量明朝的资料。他把电子版发到我的电脑里。我用了大概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直在读这些东西。

  在装备方面,我背了一个我太太当年买的背包,带上电脑,换洗衣服,带几本书,大多数书都在电脑了,也有几本手上翻的书,比如我专门带了研究元大都的一本论文集,不太重的。带几个笔记本,笔记本分两种,一种是随手就要用的,一种是早上或晚上用来写的。计划要看很多书,走几天之后,人开始慢性疲劳,一到站就想睡觉,只能睡醒了看一会儿,早上起来看一会儿。原来以为路上休息的时候可以看,其实不可能,休息的时候坐那儿只有喘气。

  南都:没有做任何体能方面的准备吗?

  罗新:有啊,我走之前每天要在家附近徒步10公里左右,让自己的肌肉适应这种连续的运动。徒步的时候每天走25-30公里。到了最后是天热,不怕走,怕热。我真的落下了一个怕光的后遗症。在那之后一年的时间,我都戴着墨镜,怕看见太阳,这都是在路上给晒出心理病来了。徒步戴墨镜是为了防止眼睛受阳光直晒,有趣的是你走在路上,太阳不只从上面来,它是从四面八方来的。特别是在草原和沙漠上,紫外线从各个方向射过来。我过去没有过这种经验,从早到晚处在强光的包围之中,逃无可逃,以至于产生了心理畏惧。

  在长城地带找到一种特别的生存状态

  南都:当初为什么选择走从大都到上都这条辇路呢?

  罗新:首先必须是选择在北方,因为夏天北方比较凉爽。但我没想到其实北方也很炎热,我们到上都那天是40摄氏度。其次因为这条路很短,两周就能走得完。

  这条路除了元人周伯琦的《扈从记》,再没有认真的记录。元朝虽然也有文官、史官,但他们都不能跟着皇帝。跟着皇帝的都是些军人。《扈从记》也没有真正地详细记录,周伯琦写了一些诗,诗后有注释,比如某首诗在哪里写的,那个地方有什么,算不上准确的记录,但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根据这个,可以复原那条道路的走向。

  有时候根据他的诗再去看现实,看看两者间差距有多大,也是很有趣的。往往周伯琦写的是一个样子,你亲自去看,天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是一个历史学家,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我需要我的描述能让后人准确复原。所以一路上,我都在比较各种描述,这个人是怎么说的,另一个人又是怎么说的。他们的描述和现实是否一样,如果不一样,是因为文学夸张的原因呢,还是因为山川风物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

  比如周伯琦描述沙岭那个地方,出了沙岭一抹平川,是很美好的景象。但到了那里,现实并没有那么浪漫。不过你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许他写的时候,那里是草原,现在变成了农田,浪漫程度下降了。

  南都:你觉得一路上最有意思的地带是哪里?

  罗新:我觉得最美的是长城地带。那是所谓的燕山山脉地区,南北将近三百公里宽,我的行程主要在这个路段,因为一头一尾都很短,只有长城这段最宽,也是最享受的,风景很美。过了这一段,往南边到了北京没什么说的,往北边就到了草原。草原其实也没意思。长城地带有水、有山、有森林,天很蓝,到了草原上天都不蓝了,有很多雾气。

  八九月份长城内外的花儿也是最漂亮的。我过去不懂这一点。我老觉得花是春天开,其实花最多是在夏天。过去这个地方农牧交错,少量的农业,绝大多数是牧业。现在已经完全农业化了,几乎没有牧业。以前这里是中原人和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现在居民基本上都是汉族人。因为我过去对长城地带就很熟悉,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新的发现。但过去没有走过,开车开过去,一走跟开车看到的很不一样,好像两个世界。可能是观察世界的尺度变了,过去是以一小时几百公里的尺度,现在是一小时四五公里的尺度。

  南都:你在治史的时候,为什么尤其关注北方的长城地带?

  罗新:我有比较大的兴趣是研究北方民族,但我研究的是10世纪之前的北方民族,匈奴、突厥、柔然、鲜卑。要在空间里去寻找,他们当时的活动在现在已经没有痕迹了。我对明朝的长城感兴趣,因为长城有一个功用就是防这些北方民族的。所以,虽然明朝的事情跟汉代差别很大,但性质上有相近的地方。秦汉时候修长城,不也是为了防北方的游牧民族吗?现在我们去玩的时候能看到长城,但是古代在对抗的状态下,长城是什么样子呢?我阅读了很多关于明长城的资料,多少想体会一下当时的状况。

  我最大的热情是找到在这个地带里的一种特别的生存状态。长城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南北对抗的边线,一条非敌即友、非白即黑的路线。我看到在这几百公里宽的范围内,在这儿固然也有边防的意义,但也有混合的意义。有许多逃离蒙古统治的蒙古人到这里来,有许多逃离明朝统治的汉人跑到蒙古去,他们就在长城两边跑来跑去。他们当然是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对现实不满意才跑的。但是他们跑了之后,能否获得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被排挤掉的真实历史多么宝贵

  南都:这些人并不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大人物,在史书里会有记载吗?

  罗新:如果是在明朝以前的史书里,几乎难以见到记载这种人。这些人就是我说的“边缘人”,他们不仅在权势结构里、在经济利益结构里处在比较边缘的、被动的、相对来说总是被排挤的状态,而且在历史记录上他们也处在边缘。大家不大记他、说他。正经写历史书不写这些人,只有在原始的档案里才有这些人。然而从这些人身上能看到历史的真实。被排挤掉的真实历史是多么宝贵啊。

  南都:以后还有徒步计划吗?

  罗新:我原来的计划是要写徒步三部曲。大概每两年做一次,不能太频繁。我希望在六十岁以前做完。明年准备做一个跟中国长城做对比的研究,我准备走英国的哈德良长城。因为我研究北方民族,所以就要研究所谓的“华夷之辨”。哈德良长城很短,大概一个星期就能走完。我想借此来做一些对比性的研究。

  撰文:记者 黄茜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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