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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评论
如何重建李铁夫生平?
陈晓平

  今年,“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学术委员会评选出广东百年美术21位大家,李铁夫以出生最早(1869年)排第一位,何香凝以生于1878年居第二。李铁夫已被美术界公认为中国近代油画艺术的先驱,部分论者更称之为“中国油画第一人”。李铁夫地位如此崇高,他的出生年份却一直是个“神仙数”,可以相差24年之多。这一问题无法回避,需要加以面对。同时,李铁夫自述的海外学习与获奖经历,矛盾之处甚多,实有再加“审查”的必要。本文试图厘清李铁夫自述生平的矛盾之处。笔者深信,这对艺术史的研究是有助益的。

李铁夫像。

 1901年3月31日加拿大人口普查登记表局部,第3 1号为L e eY oukT ein。

  李铁夫生年的主流说法源自迟轲先生,即1869年,未见详细论证。2014年,广州美术学院许以冠发表《李铁夫出生日期讨论》,从谈月色1932年文章出发,推定李铁夫生年为1885年。1949年,李铁夫在书法作品中落款“88岁李玉田”,以此推算生年应为1861年,与许以冠的推断相差达24年。李铁夫生平资料混乱,已到了必须“重建”的地步。

  笔者是近代史领域的学步者,对美术完全外行,曾从岭南美术史专家黄大德的文章获得重要资料,心仪已久。后经武洹宇博士之介,得以谒见黄先生,耳提面命,深受教益。黄先生以耄耋之年,发愿修李铁夫年谱,允称壮举。后学追随左右,蒙赐大量李铁夫资料,并因之得以向广州美术学院许以冠老师、广州艺术博物院黎丽明博士请益,铭感五内。在与师友讨论李铁夫年表过程中,觉得个人一些浅见,仍有提出来与美术界同仁共享的价值。

  只是留加,未见留英记录

  李铁夫,原名玉田,广东省鹤山县陈山村人。1932年谈月色《李铁夫师事略》称“年甫十一,游学英国”,1935年邓家彦等《介绍书》称“1887年留学英国”,1947年署名“木龙·霞奇”《东亚第一画家李铁夫》一文谓“在英国,参加绘画赛考,取得冠军”。此后,留英说法广泛流行。李育中在《关于李铁夫的二三断想》一文中对此表示怀疑。他根据谭雪生教授的调查,指出那时未有鹤山人去英国,去加拿大的却很多。许以冠认为,加拿大的温尼伯(Winnipeg)可能是李铁夫出国的第一个地点,这给了我很大启发。

  加拿大华人学者黎全恩在《唐人街:加拿大的城中镇》一书中指出,1880年代,温尼伯约有400名华侨,绝大多数是来自鹤山县陈山村的李氏族人(“Mostw ho cam e w eresu rn am ed L ee an d h adoriginatedfrom C henshanVil-lage inH eshanC ounty”,D avidC huenyanLai:《C hinatow ns:T ow nsw ithin C itiesinC anada》,第94页)李铁夫正是鹤山县陈山村人。与人地生疏的英国相比,李铁夫选择往加拿大温尼伯,以获得同乡族人的帮助照应,可谓顺理成章。

  画家余本也认为李铁夫最先去的是加拿大。余本(1905-1995),广东台山人,1925年入加拿大温尼伯美术学校学习。华侨习惯聚居唐人街,相互了解甚深。余本学习西洋美术,对早前来到同一城市学习西洋美术的李铁夫事迹,不会不有所耳闻。1931年、1935年两人相继定居香港,交往密切,曾一起往广西写生。余本所说的李铁夫在加拿大的经历,十分可信。

  得武洹宇博士和她的朋友力助,从加拿大1901年的人口普查资料中找到一份难得的档案。档案显示,1901年3月31日,在加拿大曼尼托巴省温尼伯市,有一个中国人名为“L eeY ouk T ein”,男性,23岁,已婚,开洗衣店,出生年份为1877年,移民年份为1898年。李铁夫本名李玉田,“L e e Y o u kT ein”显然是李玉田的粤语读音拼写。李铁夫回国后所用的名片,其英文名为“L ee Y .T ein”,即用Y代替“Youk”作为简写形式。至此,李铁夫到加拿大温尼伯谋生、学习的经历,可以基本确认。再检索1911年加拿大人口普查数据,发现这个“Y ouk T einLee”消失了。显然,他在1901-1911之间的某一年离开了加拿大,许以冠和我都推测是去了美国。

  有关他留学英国的说法,迄今未有其它直接史料证实。1932年《李铁夫师事略》“游学英国,肄业坎拿大学校”(“坎拿大”为加拿大旧译名)一句,应理解成游学英国属地加拿大。1915年《李铁夫画家事略》也并没有说李铁夫留英,只提到入读“奥令顿画院”。温尼伯市有一条街道叫A rlingtonStreet(阿灵顿街),就在市中心附近,距离唐人街约2.5公里。或许李铁夫只是在位于阿灵顿街的某一学校上学,该校有美术教师任教。那么,他的油画启蒙教育,是在加拿大完成。早年加拿大的美术教师多曾在英国学习过(M arilynBaker:《温尼伯美术学校早期史》)。不少论者认为李铁夫画风受过英国画派影响,或者可以这么理解。鉴于加拿大当时为英国属地,介绍书中称“留学英国”,属于“自我抬升”做法,可以理解但不严谨。打个比方,菲律宾曾是美国属地,但留学菲律宾,恐怕不能叫做留学美国。

  寻找“定点”

  现存三份早期李铁夫生平文献,即1915年以孙中山、黄兴等名义发布的《李铁夫画家事略》、1932年谈月色《李铁夫师事略》、1935年邓家彦等《介绍书》,都可看作是李铁夫自述生平的文字,其中包含的生平资料,介绍人与记录人难得其详,只有李铁夫自己全面掌握。当然,不排除介绍人与记录人出错的可能。

  李氏本人在对谈月色自述生平时,常用“二十岁回美国”“去国已三十六载”这样的相对时间;自述中也有难解之处,如“年甫十一,游学英国”与其古典文学水平不相符。他的生平框架处于飘忽不定状态。必须寻找到一个明确的“定点”,才能消除“飘忽”现象。李铁夫晚清时出生于广东鹤山农村,很早就出国求学,并无“出生证”,李氏的家谱也没有记载出生年份,难以直接确定生年,只能通过某个“定点”来加以推算。

  在几乎穷尽李铁夫生平资料后,我筛选出1916年作为“定点”。1935年,邓家彦等介绍书称:“1916年加入全球最高画理府(即美国老画师会,此学府规例须年岁超过四十,要有相当学识,始认为合格参与同赛)。”

  所谓“美国老画师会”,据李铁夫弟子陈海鹰所言,即是N ational A cadem yof D esi-gn,N ew Y ork,今译为“纽约国家设计学院”。介绍书特别指出要达到40岁才能参赛(该学院章程规定年满21岁即有资格当选院士,这只是李铁夫自己建构起来要别人相信的“史实”)。笔者查阅1915-1930年美国主流艺术杂志,发现频频报道该学院举行春秋展览、年度展览,并无举办绘画比赛的消息。所谓“学府规例须年岁超过四十……始认为合格参与同赛”,是李铁夫的说法,用来证明自己名列“最高画理府”,可与美国最高水平的画家争衡。将毫无年龄色彩的N ationalA cadem y of D esign译成“万国老画师会”,也带有误导性。

  假史料中有真信息。所谓老画师会须达40岁方能参赛,是假史料;李铁夫无意中披露了真实年龄,是真信息。1916年,是李铁夫自我建构的人生分水岭。在此之前为学艺阶段,即“学绘事凡十有九年”(1896-1815);至此,则自认“学成出师”了。

  据此,笔者初步认定1916年李铁夫40岁。以此作为“定点”,可建立李铁夫的年表框架,然后再将这个框架,与其他早期史料进行比勘核对,看有无重大冲突。若无重大冲突,年份差异在合理误差范围内,这个新的年表就基本可以成立。

  重建年表框架

  1932年,谈月色撰成并发表《李铁夫师事略》。许以冠挖掘出来的这篇文字,是深入了解李铁夫求学经历最重要的钥匙。

  铁夫师姓李氏,广东鹤山县,古劳陈仙乡人也,父亮南公,商于美洲,师年甫十一,游学英国,肄业坎那大学校,及学画于伦顿美术学校九年,二十岁回美国,考入纽约美术大学,学绘事凡十有九年,……二十年秋,师甫回粤,计去国已三十六载矣。

  这些文字,是李铁夫口述、谈月色记录整理,个别表述不严谨的地方,可通过史料互证加以解决。若以1916年为40岁,可据此重建一个年表框架:

  1876年1岁出生于广东鹤山。1901年加拿大人口普查登记为1877年12月28日出生。

  1898年22岁赴加拿大曼尼托巴省温尼伯市(W innipeg),开洗衣店,开始学习西洋美术。

  1905年29岁移居美国,入纽约美术学校(N ew Y orkSchool of Art),同时在几个其他院校暑期班和夜校学习美术,自1896至1915年共学习绘画19年。(李铁夫名片称自1905年起追随著名画家威廉·切斯,据此推定为移居美国的第一年。许以冠率先注意到这个重要年份。)

  1916年40岁自称参加万国老画师会比赛。

  1931年55岁回国。(1931年李铁夫称“去国已三十六载矣”,从1898年移居加拿大到1931年,头尾34年,在误差范围内。)

  1952年76岁在广州去世。

  1915年《李铁夫画家事略》说“1887年5月2日奥令顿全堂大考,李君得一等第一名”;1932年谈月色笔录“年甫十一,游学英国”;1935年邓家彦等《介绍书》说“1887年留学英国”。按照新的年表框架,1887年李铁夫确实11岁。我认为这是李铁夫自我建构的另一个“史实”,目的是与其他学习西洋美术的人拉开足够距离,证明本人学习西洋美术之早,早到不可超越的地步。但这个出国年龄不甚可靠。李铁夫诗词联语水平甚高,用典丰富,无疑是在国内多年学习打下的基础。邓家彦等《介绍书》披露李氏“少从吕辉生孝廉游,习诗文书法,知中国书画发展之沿革”,可相印证。孝廉,举人别称。举人为高阶功名,所收学生应有较好基础,不会是普通低龄学童。

  1901年加拿大人口普查资料中,LeeY ouk T ein登记为1877年出生,与新年表所说1876年,只相差1年。1935年署名“落落”的文章《画怪李铁夫》称他“今年且60矣。”所谓“且60”就是接近60岁,与新的年表框架1935年李铁夫59岁完全相符。可见,在1935年以前,李铁夫在年龄问题上尚未开始制造混乱。到了1940-50年代,李铁夫对自己年龄的说法则往往自相矛盾。

  前辈学者多年以来一直致力于推介李铁夫的艺术成就,厥功甚伟,不过在李铁夫海外经历的研究上,似受先入之见的限制,对自述生平的内容未能施行严格的学术审查,致使不经之谈广泛流传。

  ◎陈晓平,学者,现居广州。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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