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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掌故
真实的广州天地会有总舵主吗?
《鹿鼎记》描述的天地会,由陈近南任总舵主,组织严密,号令严明,参加者都是武功高强的绿林人物
李开周

  19世纪中叶,广州很不太平,接连烧起几场战火。第一场战火是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当中烧起的:1841年,英军进攻广州,占领城东北炮台,炮轰了广州城。十几年后,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军再次炮轰广州,与法国侵略军一起攻入城内,占领广州长达四年。这两场战火都是对外,还有一场对内的战火,发生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与第二次鸦片战争之间,它的主导者非常神秘,竟然是清朝中后期最庞大的秘密帮会组织——天地会。

话剧《鹿鼎记》中,陈近南(左一)和几个徒弟

晚清时期天地会的腰牌

陈永华迁葬墓中随葬的印章,上面镌刻的文字为“憩园”,那是陈永华在台湾的住所名称

  1天地会是一个松散的组织

  我们先把历史的指针拨到1853年。

  1853年,既是咸丰三年,也是太平天国三年。

  这一年,洪秀全定都南京,派一路太平军北伐,派另一路太平军西征。与此同时,他还派手下的广东亲信回到广东,联络广东的天地会,准备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清起义。

  这一年,广东的天地会比较活跃,在香山(今中山市),在东莞,在顺德,在佛山,在番禺,在花县,都有很多人加入天地会。

  咱们现代人接触到“天地会”这个概念,大多是通过金庸小说《鹿鼎记》,或者由其改编的电影和电视剧。我们通过文艺作品,了解到它是一个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地下组织,创立者是智勇双全的江湖领袖陈近南,陈近南任总舵主,下设十个堂主,分别统领全国各地的天地会成员,组织严密,号令严明,参会者都是武功高强的绿林人物。

  实际上,天地会从来没有什么总舵主,也从来没有一个可以号令所有成员的领袖。天地会的势力也仅仅是在福建、广东、广西、湖南、四川等地活动,从来没有延伸到中原地带。即使是在华南地区活动的天地会组织,彼此之间也互不统属,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有时候甚至还互相攻击,抢夺地盘。

  在1853年,顺德和东莞天地会的首领是何六,佛山天地会的首领是陈开,花县天地会首领则是两个人,分别叫甘先、朱子仪。东莞辖下又有一个名叫佛岭的地方,那里单独成立了一个天地会组织,首领名叫陈显良。陈显良虽然在东莞活动,但是并不听何六的号令。而在何六、陈开、甘先等首领的头上,也没有一个所谓的总舵主、分舵主或者香堂堂主。陈开与甘先争夺地盘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上级机构出来裁决。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松散的秘密组织,松散到有些混乱。

  1853年以前,天地会早已在台湾、福建、广西和广东本土发展得枝繁叶茂、树大根深了,曾经公开造反过很多次,也被清廷剿灭过很多次,在社会上的名头十分响亮。为了避免被清廷封杀,19世纪中叶成立的天地会,大多改了名,有的叫“添弟会”,有的叫“三合会”,有的叫“平头会”,有的叫“忠义堂”,有的叫“洪顺堂”……但不管叫什么名字,本质上都是天地会,参会形式和组织形式都秉承了早期天地会的传统,暗号和术语也都是早期天地会遗留下来的。

  2怎样加入天地会

  天地会的成员,都是如何加入进去的呢?非常简单。

  首先,我们应该先去结交一个天地会成员,找一个比较私密、比较安全的地方,请他喝酒,送他红包,表明自己加入天地会的愿望和决心,请他当我们的引荐人。

  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拒绝的,即使他知道我们未必愿意反清复明。事实上,从天地会成立之日起,加入进去的绝大多数成员都不是为了反清复明,而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例如被人欺负时可以请天地会兄弟帮自己出头,欺负别人时可以请天地会兄弟帮自己撑腰。

  然后,在引荐人的指点下,我们托他转交给组织三十六文铜钱,或者七十二文铜钱,或者一百零八文铜钱,或者三百六十文铜钱,或者一两纹银,或者一块银元,就可以见到“大哥”或者“师傅”了。

  “大哥”是各处天地会首领的统称,“师傅”是各处天地会军师的统称。假如我们要加入的天地会人数众多,大哥下面还会有一些小头目,他们被称为“红棍”,或者“洪棍”、“堂主”、“堂头”、“香主”、“香头”等等。

  得到了大哥或者红棍的认可,就可以举行入会仪式了。该仪式与文艺作品中描述的差不多,无非是大哥升堂,师傅主持,老会员布置神坛、布设刀阵,我们这些新入会的会员从刀阵下面钻过去,在神坛前面跪拜,听师傅传授帮规和口诀,然后斩鸡头,烧黄纸,喝血酒,一同起誓,结为异姓兄弟。

  在1853年的广州府香山县,化名“三合会”的天地会招收新会员,仪式庄严而神秘。除了前面说过的那些规矩,师傅还要剪出许多三角纸符,在符上写“参天洪化”四个字,让新入会者吞服。入会时,必须把脑后那条辫子解开,编为两股,盘在头上,用一块红布裹起来,再往腰间束一条彩带,换一双蓝色袜子。另外每个入会者都能得到一块木制的腰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外人看不懂的鬼画符,以此来标识身份。

  各处天地会互不统属,但天地会成员之间却有一套哪怕走遍闽广各省也能被其他成员识别出来的黑话和手势:对方问姓什么,你答姓洪,或者答“三八二十一”;对方向你行礼,你伸出左手,大拇指朝天,食指和小指平伸,无名指和中指蜷曲;对方请你喝茶,你也只用三根手指端起茶杯,另外两根手指蜷起来……这些都是被天地会统一认可的暗号,可以避免被别处天地会误抢或误伤,也可以用这些暗号来邀请互不认识的同组织成员为自己帮忙。

  3陈近南到底是谁

  现在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些暗号。

  用三根手指是可以理解的,它与天地会的朴素世界观有关:天为父,地为母,人在其中。三根手指,分别代表天、地、人。

  在清朝后期的一些天地会腰牌和令符上,我们往往可以看到两个生造出来的合体字:“靝”和“埊”。这两个字其实就是“天”和“地”——青气为“天”,山水土为“地”。干嘛不明写“天”、“地”,非要写这种怪异的合体字呢?就是因为清政府对天地会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在乾隆晚年修订的《大清律例》中明确规定,凡在各处成立天地会者,一经发现,倡导者凌迟,追随者砍头。天地会为了自保,不得不改头换面,遮遮掩掩。

  问题是,天地会成员为啥要说自己姓洪呢?

  以前研究天地会的学者们牵强附会,以为天地会既然反清复明,则“洪”字可能是明太祖朱元璋年号“洪武”的代称。也有人说,“洪”与“汉”字形相近,天地会排满兴汉,又不敢明说,所以用“洪”来代替“汉”。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人大清史所秦宝琦教授细心梳理了公布于世的最近两百多年来的天地会史料,重新考证了民国以来中外学者们对于天地会的研究成果,结合他在福建等地的田野调查,逐渐形成了一个可能更为接近史实的看法:天地会以“洪”为姓,是因为创始人的姓名带有“洪”字。

  不对啊,天地会的创始人难道不是陈近南吗?陈近南难道不是郑成功的老部下陈永华吗?姓名里并没有“洪”字啊!

  事实上,认为陈永华化名陈近南、创立天地会,是民国学者温雄飞大胆推测的结论。温雄飞读到过晚清时期天地会的一个传抄本,上面记载了天地会起源的传说,大意如下:

  康熙年间,西鲁入侵中原,满朝无人能敌,少林寺和尚自告奋勇上战场,没用朝廷一兵一将,靠神奇武功打败西鲁,得胜还朝,并且不受康熙封赏。后来这些和尚受奸臣诬陷,被清兵一把火烧掉少林寺,只有五个和尚侥幸逃出。五僧出逃途中,遇到朱洪竹、陈近南、万云龙三人,八人结拜,万云龙为大哥,陈近南为军师,一同成立了天地会。

  温雄飞认为,传说中的少林寺武僧其实是影射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他降清有功,却被清廷残杀;万云龙是郑成功的化名,他为父报仇,所以才起兵反清;陈近南则是郑成功的谋士陈永华,他帮助郑成功平台,后来又潜回大陆,创立天地会,秘密从事反清活动;还有一个朱洪竹,他应该是崇祯的儿子朱洪英,因为他名字中有一个“洪”字,所以天地会以“洪”为姓。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不能当成历史。秦宝琦教授考证出的结果是:

  康熙年间根本没有天地会,直到乾隆年间,福建漳浦县云霄高溪观音亭出了一个和尚,法名提喜,俗名郑开,乳名郑洪,出家前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二,所以人称“洪二和尚”。洪二和尚中年出家,为了反清(或者为了谋取富贵),与李姓、朱姓、马姓等三人结拜,创立天地会,然后四人分别到各地秘密传会,邀请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按照福建当地异姓结拜的风俗,最初四人以“万”为姓。但是传会不久,李、朱、马三人被杀,洪二和尚成为唯一领袖,于是后加入的会员就都以“洪”为姓了。晚清时期天地会秘密抄本中的所谓“万云龙”和“陈近南”,都是洪二和尚陈开的化名,与郑成功和陈永华都没有一毛钱关系。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洪二和尚病逝,此时天地会并不响亮,会员主要在福建漳浦活动,参会者的理想也不是反清复明,而是想借助同会兄弟的力量,去跟势力雄厚的宗族大姓与地主豪强抗衡,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后来清廷垦殖台湾,福建的一些天地会员赴台谋生,刚好赶上台湾政治腐败、民怨沸腾,再加上来自不同地域的新移民争夺资源、长期械斗,天地会那种锄强扶弱、共抗强暴的宗旨在台湾大行其道,受到极其热烈的欢迎,迅速壮大了起来。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洪二和尚在台湾的再传弟子林爽文发动起义,公开反清,成为清朝前期天地会领导的规模最大的一场反抗斗争。这场斗争持续三年,影响深远,耗去清廷半个国家的兵力与财力,使内地原本默默无闻的天地会也跟着壮大起来,从此在闽广等处遍地开花,前赴后继,直到最后清朝都灭亡了,天地会的影响仍然没有消失。

  4天地会围攻广州

  前文说过,1853年,定都南京的洪秀全派亲信去广东发动天地会,究竟有没有发动成功呢?

  应该说没有成功。

  洪秀全反清,天地会也反清,但两者的做法并不完全相同。

  洪秀全只反清,不复明;天地会造反的时候,往往将反清和复明两个旗帜一起打出来。

  洪秀全扯旗放炮,自称天王,反清反得很彻底;天地会则从创立起就是奔着“合力谋生活”这个小目标去走的,只要能让兄弟们吃饱饭,可以接受招安。

  洪秀全只拜上帝,破除一切“迷信”,反儒教反佛教反道教;天地会则是什么都信,看鸦片战争前后天地会的抄本就知道,他们既拜创始人洪二和尚,也拜天、拜地、拜观音、拜佛祖、拜八仙、拜关公,大哥开香堂时,吕洞宾的画像可以跟关二爷的画像挂在同一处,既蠢又萌。

  所以洪秀全金田起义时,虽然也有天地会成员参加,但是洪秀全看不起天地会,大部分天地会组织也不愿意追随洪秀全。

  不过在1854年,由于清政府官员做得太过分,广东天地会终于愤而竖旗起事。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

  东莞石龙镇石码村,村民与官员发生争执,被官员调集士兵围村,声言村民谋反,将没能逃走的村民全部杀害。该村被杀之人当中,有一人参加过天地会,为了给会中兄弟报仇,东莞天地会首领何六发下号令,联络了三万多人,于1854年农历五月十三日在石龙镇举兵起义。

  何六提出一个口号:“拿龙、提虎、挡羊、拜佛、上西天。”拿龙,拿下石龙镇;提虎,占领虎门;挡羊,挡住广州府的官兵;拜佛,与佛山天地会的兄弟们会师;上西天,大家一起杀奔天高皇帝远的广西。

  在何六领导下,三万多人尽裹红巾,当月二十二日攻占东莞县城,杀掉知县,乘船几十艘,从水路进攻广州。

  同年六月,佛山天地会首领陈开率众起义。陈开联系到洪秀全派驻广东发动起义的亲信刘杜川,在佛山石湾大雾岗祭旗,表示服从太平天国领导,很快聚集了十几万人,烧掉佛山县衙,也向广州杀来。

  差不多在陈开起义的同时,花县天地会首领甘先、东莞佛岭天地会首领陈显良,也竖起了反清大旗。

  六月下旬,陈显良率领两万多人攻打广州东关,甘先率领一万多人攻打三元里。陈开、何六麾下的义军也在七月到十月间围攻广州。由于武器落后、号令不一、义军普遍缺乏军事经验,始终难以消灭训练有素的清朝正规军。不过义军人多势大,将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清军也无法突围而出。

  双方对峙了四个月,两广总督叶名琛照会香港总督约翰·包令,请求英国出兵,帮忙镇压天地会起义。而英国人为了保存自己在广州的商业利益,很快派出军舰,帮清兵打退了围城义军,使这场起义以失败而告终。

  起义失败后,叶名琛大肆屠杀天地会,让兵丁将搜捕到的“会匪余孽”押到广州北郊砍头,平均每天杀害七八百人,大约杀掉七万人到十万人。

(来源:《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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