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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春秋
夏昌世:真正属于中国的建筑大师

  11月的广州依然是赤日炎炎,水产馆前,三五成群的人们散落周围。76岁的陈姨幽幽地说:“当年水产馆刚开的时候,那可是人挤人啊……现在参观的人已经很少了,没了新鲜感。”陈姨不知道水产馆的设计者就是著名的岭南建筑派先驱、被吴良镛先生盛赞为“真正属于中国的建筑大师”夏昌世。实际上,和水产馆一样,夏昌世的建筑作品,连同他本人,随着时过境迁,面临被历史遗忘之虞。

夏昌世(后排左四)与大哥及其他朋友摄于德国。

夏昌世和夫人。

  1

  一次偶然,让他决定改学建筑

  1922年,夏昌世在广州培正中学毕业后赴德留学。起初,本来学的是化学。一次偶然的经历,让他对建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改变了他一生的学术走向。

  在德期间,他利用休假去探望在德累斯顿学习机械工程的哥哥夏安世时,看见一个正在作图的建筑系学生,给他留下很深印象,兴趣逐渐转移,并决定要成为一名建筑师。

  1932年,26岁的夏昌世在获得博士学位后返华。那时,他已为人父,妻子是德国人,1岁的女儿取名夏德华。4年后小儿子出生,他又将其取名为夏华德,“寓意中德交融的意思”。

  回国后的近20年时间里,时值国内局势动荡,战火四起,夏昌世先后做过铁道部和交通部的工程师,加入了中国营造学社,和梁思成、童寯一批同辈的建筑大师、建筑学家一起进行中国建筑的研究。抗战时期,夏昌世先后执教于昆明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同济大学、中央大学和重庆大学。

  然而,在重庆大学和中央大学的教学“以一场不愉快结束”。夏先生教学中十分强调建筑的实用功能,强调建筑构成的合理性。于是,他的教学内容和方法遭到校内外一些 “学院派”的责难和排挤。1945年,陈伯齐、夏昌世及龙庆忠陆续离开重庆来到广州的国立中山大学。他们就是后来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著名的三老。此后的21年,直至“文革”前,他一直执教于中山大学建筑系(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前身)。

  对建筑构成合理性的追求是夏昌世一以贯之的坚持。新中国成立初期,苏联的政治制度和艺术观念全方位输入,建筑中的国家意识和技术模式被明确和规范。夏昌世曾隐晦地提出质疑,表示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建筑在南方地区的不适应:“过去设计上对结合到地方上的特殊情况和对人的居住问题是关怀得不够的……在设计上适应使用要求,实质上就是对人关怀的问题。”此时的他扮演了文化反抗的角色。同时,他还反对在图书馆上使用琉璃瓦,认为教育应是平和而不是威严。

  2

  选择与阳光较量,他创造了“夏氏遮阳”

  夏昌世引起大家的注意,还得从他独特的遮阳系统开始谈起,也就是后来蜚声业界的“夏氏遮阳”。

  岭南地处亚热带,炎热多雨。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冯江向记者介绍,“那时居住在顶层的通常是炎热得如坐针毡,难耐之极,为实现屋面隔热的需要,夏昌世从中山医学院400床医院开始尝试采用曲拱屋面,通过组织隔热层通风等手段实现建筑顶层的降温。

  何镜堂介绍,至1957年,夏已经形成一套成熟的遮阳板形式语言,包括垂直遮阳、水平遮阳、综合遮阳等,他把遮阳设计作为建筑的主要外在表现手段,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由于他在岭南建筑中的开创性,被学界称为“夏氏遮阳”。

  实践证明,“夏氏遮阳”的效果明显。根据1956年7月一天下午14-15时间段内,在中山医学院建筑群的温度测试数据显示,相较于一般没有遮阳和隔热设施的房屋所产生室内外温差,获得室内外温差比低3-4℃。

  实际上,夏昌世的第一次遮阳实践是从1946年设计中山大学女生宿舍开始的。有意思的是,设计署名是夏昌世,而绘图署名则为夏日长。

  “没有夏日长这个人,这个就是夏昌世。”前广州市设计院副总建筑师蔡德道,1947年毕业于原中山大学建筑系,是夏昌世的学生。蔡道德曾询问夏昌世,为什么取名“夏日长”,夏昌世回答:“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冯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到,夏昌世在节省造价方面更是令人折服。“他总是能用很简单的办法去达到一个建筑创作中的目的,夏老提出一个观点,建筑不要因穷困而变得唯唯诺诺,即使条件受限也要是一个有尊严的作品。”

  1956年,夏昌世在《肇庆鼎湖山教工休养所建筑记要》里记述,鼎湖山工程的土建费约9万余元,,单运输费一项,几乎占了3万元左右,,其困难是可以想象的。但结果全部费用并未超出预算,计每平方米造价为45元。

  蔡德道评价道,鼎湖山教工疗养院是当年颇得好评的一座建筑。不仅仅因为其优异的设计,还因为其低廉的造价。“夏先生的设计可以低投入,高产出,用过大理石,更没有见过铝合金,但是,贫物质、高精神。鼎湖山教工休养所,基本上是对自然的一种尊重,没有‘人定胜天’。”

  “在创作灵感上,夏昌世是一位真正有力量的建筑师,敢于用设计应对苛刻的外部条件,并以最大的关怀对待场地给予的一切。”何镜堂院士描述鼎湖山教工休养所建筑时说:“你看这很亲近自然,一点夸张都没有。夏老当时的作品都强调避免对原有自然环境的破坏或调整,要么依山造势,使用地方材料,这样既保护了环境,还减少了施工土方量。现在我们搞重庆的建筑和一些山区的建筑,都沿用他这种建筑风格和手法,非常成功。” 

  在夏昌世的建筑思想中,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其设计所体现出最自然的尊重和原生态的保护上。

  一张绘制于1954年1月16日的“中山医学院解剖及生理生化园道及平土建坡坎施工图”显示,夏昌世为了保护一棵玉兰树,而在图纸上用偌大的感叹号强调:“大树保存!”

  【学人名片】

  夏昌世(1905-1996),广东新会人,赴德留学十年,曾是中国第一代建筑师中仅有的两位“海归”博士之一。其著名的“夏式遮阳”系统颇受关注,被认为是岭南建筑风格重要源头。他在广州培养了新一代青年建筑师:岭南建筑最有影响力的建筑大师莫伯治先生长期跟随他工作,中国工程院院士、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院长何镜堂则是他所带的唯一毕业的研究生。1973年夏昌世移居德国,1996年去世于德国弗赖堡。

  3

  属于夜猫子型,吃应该是他最大的爱好

  何镜堂院士这样形容导师夏昌世:“眼戴黑框眼镜,口衔烟斗,拄着一个文明棍,着装时髦,尽显傲气、潇洒……”

  谈及生活中的夏昌世,熟悉他的人不约而同地说到“潇洒”二字。夏昌世的潇洒首先体现在穿衣打扮上,当时校园内曾流传着一个段子:“那个穿花衣服的男教授就是夏昌世了”。

  1982年,何镜堂与夏老阔别多年重逢,再见面时,夏老的潇洒不羁依然不减当年,令他印象深刻。“夏老应邀设计华侨医院门诊部,正好那时候我从北京到广州探视,我们一起坐车到广州大厦。当时天气很热,已近80岁的夏老却光着膀子画图。”

  “虽然他表面高傲、洋气,名士派头十足,可一旦接触,就感觉完全没有架子。工作时可与各行各业合作,交朋友不分贵贱。他与医生是好朋友,与木工师傅喝茶。”在何镜堂眼里,夏老是一个非常随和的老师。

  “夏先生业余爱好是听唱片、喝茶,最喜欢的应该是品美食。”夏昌世的学徒陆天佑向记者描述说,自己也受夏老的影响,爱上了听唱片,“我家里现在有几千张唱片,都是外语的。”

  “他属于‘夜猫子型’,早上起得比较晚,有时都到中午了,晚上一般工作都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两三点钟。往往半夜12点饿了,他就会到街边吃夜宵。他喜欢广州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吃。吃应该是他最大的爱好了。”陆天佑笑笑说,“夏老比现代人还懂得享受生活”。

  然而在那个“人人都穿蓝布衣服”的年代,夏昌世的潇洒成为众人中的异类。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装扮和生活方式却为他惹来不少闲言碎语,一时间,他成了众矢之的,批斗不时袭来。

  龙庆忠之子龙可汉,对当时的情景也是记忆犹新:“我知道的夏昌世,很潇洒的,穿个花褂子。可是就因为这个事情,我老爸都斗(批评)他,斗他的作风问题。现在看就没什么了。”

  夏昌世诙谐幽默的性格同样在学生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华工建筑学院刘管平教授,至今想起夏昌世讲课时的神情也禁不住觉得好笑。“如果你这个渲染图渲染得不好,他也不跟你说应该怎么渲染,就只说一个评语:这个像什么人的底裤颜色。他很多时候,都不太在意一些边幅的。”

  1955届建筑学院的毕业生魏彦钧谈及夏昌世的风趣,也深有同感:“画泥土填充,有的学生画得很长突出边界,他就会说你‘你画得这么长,好像女仔长胡须’。他讲话就是很风趣的,用广州话说。从来不会说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看你不会就说‘让我教你一手啦’!”

  4

  如果不念《红楼梦》,就不是我的学生

  生活中随性的夏昌世在教学方面却是不失严谨,坚持亲自绘制施工样图。“记得做学校一号楼的时候,他亲自教我们怎么画施工图。画施工图是他的习惯,所以现在看到的很多图都是他亲自画的,他们家的家具也是他自己亲手设计完成的。跟其他老师不同,他是从理论到实践一直到整个作品完成,控制得很好。他有这样的能力,学生都很服他。”何镜堂说,见过夏先生施工图的人,都为他图面的精致、布局的匀称、线条的流畅以及详细的描述赞不绝口。

  据了解,夏老对学生同样要求严格,在教学中强调对构造的学习,要求每个方案必须画出外墙剖面的详图,扭转了学生只重视方案和渲染图的倾向。

  “夏老师带学生,更像是师父带徒弟的感觉,他是一个很温和也很较真的老师。对学生的论文会逐字修改,从错别字到标点符号都反复推敲,直到满意为止。”何镜堂回忆。

  为了实践“建筑就要到生活中去学,到社会中去学”的观念,夏昌世常常把课堂搬到茶楼、搬到市场,言传身教。“夏先生没有很正规的讲课,都是我和他到茶楼里面。慢慢地,我就习惯跟他一起在喝茶聊天中学习。他就喜欢在享受生活的过程中完成自己的创作构思。”在轻松的交流中学习,让何镜堂感觉自在和愉悦。

  夏昌世同样要求学生要有很广的知识面,要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他曾对学生说:“如果不念《红楼梦》、《三国演义》这些古典文学,就不是我的学生”。

  国家设计大师袁培煌,1955年毕业于华南工学院建筑学专业。据他回忆,夏昌世对学生和蔼可亲,谈笑风生。当时他们的设计教室十分杂乱,同学在绘渲染图时常常把蘸饱墨水的画笔随手一甩,弄得墙上、地上墨迹斑斑,有的同学一面绘图一面哼着小调吹着口哨。正好夏先生进来,见后随口吟道“歌声与墨色齐飞,图纸共墙面一色”,在场学生哄堂大笑,从此建筑系杂乱不羁的状况大有改观。

  何镜堂说,夏老习惯从细微处培养学生。“有一门课他给学生讲,建筑师怎么“投机取巧”,就是夏老师常说的“偷鸡”。当时在设计医院,医院走廊的宽度必须考虑到推床的宽度,那这样的话就很宽了。但是他巧妙地把每一个病房的门做大,这样走廊就可缩小二三十公分。”

  1960年代,何镜堂随夏昌世做园林调研。“当时也没有卷尺,园林这么大,他就教你怎么用脚步来量,怎么控制大的比例,所以现在我画的园林图是比较准的。”

  夏昌世言传身教的基本功让何镜堂终身受益。“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上世纪90年代我到香港出差,当时住的是五星级宾馆,我白天工作,晚上在没有测量工具的情况下,我把五星级宾馆的所有平面用图纸搞出来。当时我就靠着脚步的功夫,测量得非常准,而且比例非常好。然后写了一篇论文《香港五星级酒店的客房设计》,在《建筑学报》上发表。”

  5

  在政治运动中屡遭冲击,被戏称为“运动健将”

  上世纪50年代后期,各类政治运动风起云涌。夏昌世却经常冒出一些与当时环境不合拍的言论,加上妻子是德国人,所以屡屡受到冲击,有人戏谑地称他为“运动健将”。“每次他都知道‘肯定是我的了’。”

  华工建筑系著名三老之一的龙庆忠与夏昌世一起共事多年,当年曾与夏昌世先生一家比邻而居。99岁高龄的龙庆忠夫人曾育秀女士回忆:“我们两家是在重庆认识的。夏昌世的太太白蒂丽,没有工作,待在家里照顾孩子,还养了8只猫。因为不懂汉语,夏昌世平时和妻子都是用德语交流。”

  何静堂记得,有一次“反洋气”运动,夏昌世开玩笑说:“不用了,把我爱人拿去展览就行了。”何镜堂说,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不过,批判了就算了,他也不在乎。”夏昌世曾经的助手胡荣聪先生说,对于外界的责难和非议,夏昌世“比较看得开,不当回事。”甚至常用“看开点”来安慰自己和家人。

  然而,世事弄人。1966年,腥风血雨般的“文革”袭来,夏昌世再一次成为批斗对象。不过这一次的激烈程度和磨难是夏昌世所始料未及的。最终,他还是做不到“看开点”。

  龙可汉回忆:“当时一个五万人的批斗大会就在如今的湖滨路操场上召开,批斗夏昌世。批完就抓起来了。”1968年11月,夏昌世被关进广州黄华路监狱。次年5月,连他的妻子白蒂丽也被关到同一个监狱。陆天佑回忆当时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四年里,虽然身处一地,却从未见面,没有任何联系。

  一次中德邦交的互动让给他们带来了转机。1972年7月,西德外交部长格哈德·施罗德(Gerhard Schroeder)到北京作非官方访问,协商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未来外交关系。施罗德在北京与周恩来讨论了夏氏一家的情况。随后,这一家人从监狱被释放出来。

  1973年8月,夏氏一家取道香港,移居联邦德国弗莱堡市。3年后,“文革”结束,之前受到批斗的知识分子陆续得到平反。夏昌世始终相信自己当时是无罪的,平反和澄清总会轮到自己的。不过时间一天天流逝,希望一点点磨灭。

  夏昌世始终没有放弃回国的努力。1982年夏天,他回国参加华侨医院设计的时候,跟周围的朋友表达了自己想回到祖国的愿望。

  同年11月,夏昌世给华南理工大学领导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对自己过往所受的侮辱作出平反。遗憾的是,这封信从来没有得到回复。

  1996年12月4日,在漫长的等待中,夏昌世在弗赖堡于苦闷中离世。德国工业大学研究院Eduard Koegel称夏昌世在德国度过的最后23个年头为“流放生活”。

  傍晚,最后一缕阳光从广州水产馆的玻璃窗上消失,显得有些落寞。

  (本文参照《南方建筑》2010年第二期有关内容,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冯江提供相关图片和视频资料,特此致谢。)  撰文:记者 胡念飞 汤凯锋 实习生 高金花

  (来源:《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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