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文史
全文检索:
首页 文史资讯 广州文史 党团史料 多媒体文史馆 专题文史 文史争鸣 区县文史 工作学习园地 辛亥革命
·婚戒与蜜月 源自捆绑遗风?
·稿费仅十元的《我爱你,中国》
·邱熺《引痘略》:推广牛痘术的重要先驱
·90年前报纸 感慨年轻人压力大
·沙面游泳场——广州游泳的百年记忆
·粤语话剧—— 中国话剧界的一朵奇葩
·抗战期间广东突然出现一股滑翔机热……
·地方官和外商城门口开“茶会”
·广州90年前已筹办托儿所
·中国第一次飞机军用 竟是针对越秀山上的炮楼
·广州公厕变迁记 城市文明一扇窗
·这些屏风上的小配饰是广东最早的“失蜡法”铸件吗?
·政商助力 学术称盛 粤中书板 流布九州
·广州诞生中国古代首部外贸法令
·清末民国,广东人在上海办学校
更多>> 
广州文博
邱熺《引痘略》:推广牛痘术的重要先驱
岭南中医典籍解读系列之八
文/徐谦

  1977年10月6日,非洲索马里北部偏远乡村的阿里·毛马林拍下的一张照片,被载入历史——他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位天花病患者。两年后的10月26日,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经彻底消灭了天花病。这个在历史上曾肆虐荼毒人类至少三千年之久的瘟神,经过全世界的共同努力,终于成为被人类消灭的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传染病。而以邱熺为代表的近代岭南医家,也为控制和消灭天花做出了重要贡献。

《引痘略》所载种牛痘穴位图及种痘刀式图。

晚清老照片展示的民间种牛痘场景,选自《见证——解读晚清明信片》。

  天花,究竟是什么?

  天花是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尤其对老一辈人而言,可谓谈之色变。中国民间谚语有云:“生娃只一半,出花才算全”。据统计,古代社会大约60%的人会受到它的威胁,1/4的感染者会因无法控制的毒血症或大出血而死亡,而那些幸存者一半以上也会在脸上留下永久的纪念——麻子,“天花”由此得名。

  人们在与天花斗争的过程中经过长期观察发现,如果一个人曾得过天花后痊愈,他在今后就终身不会再得此病。于是,在中医“以毒攻毒”思想的指导下,一种大胆而有效的人痘接种术,出现在古老中国大地上。北宋真宗年间(998—1022年)中国人便开始用棉花蘸取天花患者的痘疮浆液塞入健康儿童鼻孔中,或将痘痂研细,用银管吹入儿童鼻内来预防天花,这些孩子会感染天花,但一般症状都不重,最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终身免疫。到明朝,人痘术已在我国民间得到广泛应用,并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传入俄国,继而传入土耳其、英国、日本等地。

  直到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Edward Jenner,1749-1823年)发现挤奶女工感染牛痘后不染天花的事实,开始用牛痘疱浆替代人痘成功,发展成为毒性更低、效果更稳定的牛痘接种术,并普及到世界各地,从此天花才逐渐得到有效控制。仅仅九年后,由中国人痘术改良的牛痘接种法,在世界转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它的故乡,成为近代西方医学传入中国的第一个先导。其中,岭南人邱熺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赴澳门经商,率先接种牛痘

  1774年,邱熺生于广州府南海县,“少有异资”,“素善鼓琴”,老师也很器重他。然而他的科举之路并不顺遂,19世纪初,年近三十的邱熺再度名落孙山,便不再执着于金榜题名。他搭船前往澳门谋生,并被英国东印度公司聘为买办。正是在这里,他遇见了东印度公司驻澳门行医的外科医生皮尔逊(Alexander Pearson,1780-1874年),由此改写了自己的后半生。

  嘉庆十年(1805)春天,一艘“彼得罗”号商船由小吕宋(今菲律宾首都马尼拉)抵达澳门,船上载着传播牛痘的儿童。由于当时尚不能人工生产牛痘苗且未有封闭贮苗法,故须沿途招雇儿童接种,以人传人,使痘苗不致中断。皮尔逊等医师即以此批疫苗为当地外籍人士和中国人接种。邱熺恰在澳门,听闻此事简单易行且成效显著,甚感兴趣,愿意前往一试。

  邱熺未得过天花,他便接种了牛痘做亲身试验。成功后,他积极动员家人戚友也进行接种。当时皮尔逊以英文撰写了种痘技法小册子,被十三行商人郑崇谦翻译并刊印中文版,定名为《英吉利国新出种痘奇书》,这是第一本用中文向中国人介绍牛痘接种术的书籍。郑崇谦又招募多人向皮尔逊学习牛痘接种术,邱熺便成为最早的一批中国牛痘接种师。但可惜的是当时“粤人未大信,其种遂失传”。幸运的是,彼时十三行商人正富甲天下,且热心公益。在这些富商的出资捐助下,1810年邱熺和几名同道在广州西关办了第一个种痘局,免费为街坊四邻种痘。

  但当时的人们对于将痘疱戳破以取痘浆甚是忌讳,认为会大伤元气,导致这种“等客上门”的自愿接种模式在盛夏隆冬接种者少时常常面临“断种”的危险。为了保持来种痘的婴孩不间断,邱熺等人又在洋行商人的资助下推出另一项优惠——不但免费施种还倒贴一笔“果金”(感谢费)给种痘小儿,以“递种留其浆”。于是,大批穷人得以施种,又保证了整年新鲜疫苗的供应不绝。

  大力推广牛痘术,衣钵传给儿子

  由于种牛痘安全可靠,邱熺希望让更多的人了解、学习牛痘术,1817年他出版了传之后世的医学名著《引痘略》,详细介绍接种牛痘的方法。书籍得到广泛传播,全国各地多次翻印,牛痘术得以普及。

  邱熺本不懂医,为引进牛痘术才开始钻研中医,此后一生以种痘为业,“未尝取人丝毫之利”,并将衣钵传给了自己的儿子邱昶。他晚年时,因牛痘接种术的普及,广东省内患天花夭折的儿童大为减少。但是在遥远的京城,“孩童伤于痘者”依然“十恒六七”。1847年,广东商人潘仕成(1804-1873年)时任职刑部,邀请邱昶进京传种痘术。本来邱昶考虑父亲年迈打算推辞,但邱熺坚决要求其北上,邱昶谨遵父命,赴京设立种痘局,将牛痘术传至京师。

  咸丰元年(1851年),邱熺去世,临终前仍放不下推广牛痘之事,希望“为父母者深信勿疑,同志者广为传布”。据史料推测,中国约有百万小儿受惠于邱熺推广的牛痘术,逃脱天花病毒的魔爪,可谓功德无量。

  著书立说,将种痘术遍传全国

  由于原有的人痘术的成规,牛痘术传入我国之初,民间对此法一直存在巨大的疑虑、猜忌和戒心。为使牛痘术能被更多的人认识和接受,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邱熺根据皮尔逊医生教授的基本种痘技法,结合自己种痘的亲身经验和中医学理论,写成《引痘略》一书,详尽介绍了琴纳发明牛痘术的过程、初传中国的简况、种痘的操作法和工具等,并用中医理论对牛痘术加以阐释。

  邱熺定书名《引痘略》,而不用“种痘”一词,正是追随中医认为天花“源于胎毒,必须引而外发”的说法。他援引中医五行学说和经络理论对牛痘原理和种痘技法进行阐发,提出牛痘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牛为土畜,人的五脏中脾脏也属土,所以用属土的牛痘最容易将脾脏中的毒“引”出来。在接种方法上,中国传统人痘术是接种于鼻内,而西医为施术方便多接种于手臂。当时国人无法理解这一点,于是邱熺将种牛痘之处定位为消烁、清冷渊二穴上下交连之处,因为此二穴部位乃手少阳三焦经,是人身最关要之府,在此处种上牛痘,痘毒就可以很容易地直接传入人体,并将胎毒自然引出。诸如此类附会中国传统观念的说法在书中比比皆是,甚至被英国医生批为“故弄玄虚”,但它们完全迎合了当时国人的心理状态,客观上为牛痘在华传播扫清了理论和心理障碍。

  当然,《引痘略》并非单纯附会中医理论,邱熺提出了很多合理的学说,进一步丰富了接种牛痘的技术,更有利于提高接种牛痘的安全率和成功率。邱熺认为牛痘法首要的是留浆取苗,每次接种后大概八九日左右浆满,下次即在上一批接种牛痘的孩童中取浆施种给下一批。邱熺创造性地采用两支手臂各做两个种痘切口的做法,这有别于皮尔逊等之前医师不分手臂只做一个切口的方法。后来的医师大多承袭了邱熺的做法。

  邱熺非常注重疫苗的纯净,不仅要择佳苗使用,还提出须观察孩童的身体条件、讲究节气等,体现了科学的预防医学思想。他还提出种痘后不同时期不同症状的饮食宜忌,拟出若干方药以应对不良反应,许多见解在当时具有开拓意义。

  《引痘略》先后再版50多次,影响极大,后来连两广总督阮元、晚清重臣曾国藩等名人都将邱熺奉为上宾,邀他为其孙辈接种牛痘,还纷纷吟诗作赋,盛赞邱熺种痘的功德。这些社会名流赞颂邱熺和牛痘术的诗文,《引痘略》再版时又被编入《引痘题咏》加在附刻部分,为推广牛痘做了活广告。

  变夷用夏,以中化西第一人

  《引痘略》刊行后,正值我国天花猖獗之时,各地纷纷以各种名称翻刻出版此书,并派人来广州学习种痘及引苗,直接促进了牛痘术的传播。到19世纪中期,牛痘术已经从福建、江西传到京津、湖南、四川等地,各地纷纷效仿广州举办牛痘局。邱熺的著作在这一进程中功不可没,此后与牛痘相关的文本多以之为蓝本,《引痘略》成为十九世纪影响中国最为深远的种痘文献。1847年《引痘略》东传日本,小山肆成以《引痘新法全书》之名校订出版。同时,由于牛痘术在中国的宣传和发展,也引起了其它国家的关注,俄国、朝鲜都有人来华学习种痘,可以说《引痘略》一书推动了牛痘术在整个远东的应用和普及。

  《引痘略》是中国第一部记述牛痘的专著,邱熺借用传统医学理论引进西洋医疗技术大获成功,使之由“蛮夷之法”转化为“华夏之法”,由此开启了中西医学文化交融之源头。其实从各地不同翻印本的若干序言里我们能较为清晰地还原当时的社会风貌,看到西医东来之初与中医艰难结合的方式和过程,以及岭南在中西文化交流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由于广州当时是清朝唯一一个可以对外贸易的城市,所以广州人是最早接触西洋商人、传教士、医生以及各种西洋事物、西方思想、西医技术的一批人。虽早在1805年郑崇谦便刊印发行了皮尔逊《英吉利国新出种痘奇书》的中文版,并试图积极推行牛痘术,但十余年期间都并未在全国范围内引起太大反响,直到邱熺用传统中医理论、五行思想与文化重新解释牛痘后才迅速为国人所接受,并广泛传播最终自成一派成为著名痘师。这一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国人看待西学的目光、对待西学的态度、岭南人尤其是广州人接受西洋新法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广州十三行商人的社会意识与责任感等。邱熺将西洋牛痘术中西汇通的智慧与创造性,是我们现在难以想象并钦佩不已的。

     文/徐谦

(来源:《南方都市报》)

版权所有: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广州市委员会